【散文】叶老师轶事
时间:2017-08-31   来源:浙江职成教网
“吃的霉干菜,穿的士布衫”,“苦竹鞭头有好笋,松明灯下出秀才,冷壳饼里有文章”。说的是号称文化之邦、礼仪之地、教育之乡的诸暨市岭北镇的历史。

“吃的霉干菜,穿的士布衫”,“苦竹鞭头有好笋,松明灯下出秀才,冷壳饼里有文章”。说的是号称文化之邦、礼仪之地、教育之乡的诸暨市岭北镇的历史。

岭北镇位于诸暨市最南端,地处诸暨、义乌、东阳三市交界,群山环绕,层岚叠翠。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虽然岭北的交通闭塞,到东阳县城20公里,逾半为崇山峻岭,需要步行;到诸暨县城50公里,需经步行、渡船、跨坝、乘车“四步曲”。但是由于历史、政治、生活的原因,风云际会,岭北聚集了一群来自东阳、义乌的优秀教师,他们大多具有专科、本科学历,在那个年代,可谓“群贤毕至”,实属不易。来自义乌的叶荣武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位。

时至今日,在岭北人口中,“叶老师”是一个专有名词。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是一个小学生。印象比较深的是,天气转热,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堂里放上两根长凳,搁上床板,一家人就在露天乘凉。为了降温,预先往道地里洒水、洗门板,占一个好位置,这都是我们小孩子喜欢干的事。

我家所在的门堂里大约有七八户人家,凑在一起,就是一场小型聚会,更是一场信息发布会。彼时不用说智能手机、电脑网络,就连收音机都是极为稀罕之物,若非官家,平民百姓是难得一见的。道听途说、口口相传是信息传播的主要途径。

吃过晚饭,洗过身子,劳累一天的男人女人陆续躺在自家的凉床上,享受难得的惬意。小孩子们打闹累了,也安稳地躺下数起天上的星星来了。

大人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换信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无所不及,我都不记得了。有一次,有一位家长忽然压低声音,发布了一条惊人的消息:在岭北中学的厕所里,发现了一个死婴,是打胎下来的。据说是高中某女生和Y老师的产物。并言之凿凿地表示,这是到学校厕所里挑粪的农民传出来的。

懵懂未发育的少年虽然不懂情事,但死人的事还是被惊吓到了。此后的很多年常常困惑:这会是真的吗?

“打”书记儿子的老师

上世纪七十年代,教师地位是很低的。学生可以贴老师的大字报,可以造老师的反。老师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要参加农业劳动。个别农民特别喜欢与老师“打擂”:比赛挑重担,比赛抬重石头……毫无疑问,这种情况下老师总是败下阵来,引来围观群众的阵阵大笑。当时社会上还经常发生殴打教师事件,为此政府还专门发文:全社会要尊重教师,严禁殴打教师。

老教师周东山曾经感叹说:教师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要政府发文严禁殴打。什么时候有过严禁殴打乡长、书记呢?

就在这时,发生了叶老师“打学生”事件。

老师“打”学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件大事,更何况这个学生是公社书记的儿子。

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我都不甚明了。只知道这个学生很调皮,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个“熊孩子”。叶老师忍无可忍,这才出手。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时任公社书记周田法,明确表态:叶老师打的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说什么。老师教育学生,出发点总是好的。

难怪周书记在教师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叶老师“打学生”事件,风平浪静,有惊无险。

 

1974年9月,我读初一,叶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他的办公室兼寝室就在我们的教室旁边。房间很小,估计十多个平方吧。

那时候,叶老师还很年轻。

至今还记得,在叶老师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他自己画的狮子像,题名为《吼狮》。画中的狮子昂首屹立,喷火的两只大眼睛直视苍天,好像发出“天问”;狮子头部巨大,长长的鬃毛一直延伸到肩部和胸部;一张大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尖利的獠牙,好像在怒喝;它那四条粗犷有力的腿,前腿趴在岩石上,后腿抵在树桩上,仿佛随时以雷霆之势出击。

站在《吼狮》面前,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在我们学生眼里,能画出这幅画的人,一定是画家。有一次,同学周秀华在欣赏时,脱口而出:孔狮!

叶老师不觉大笑,同学们也都笑了。

从此,同学们见到周秀华,都会友善地叫一声:孔狮!

很多年以后,我有了一些人生阅历,我臆想:多才多艺的叶老师,来到穷乡僻壤的岭北、面对我们这群孤陋寡闻的孩子,从事不吃香的教师职业,该是多么的无奈。

画中的吼狮恐怕就是叶老师自己吧。

放屁吹着火——碰巧!

一位优秀的教师,必定是一位语言高手。这在叶老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记得一堂数学课上,有个同学回答了叶老师的提问,但只回答了是什么,而不能回答为什么。叶老师善意地开玩笑说:你这是放屁吹着火——碰巧!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近四十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想起来,还忍不住要笑起来。

歇后语是满蕴智慧的中国人民大众根据丰富的生活经验创造出来的一种特殊幽默语言。叶老师巧用歇后语讲话,使学生充满无穷乐趣,回味不尽。他的语言含蓄中寓深刻,幽默而饶有风趣,逗人发笑。难怪他讲的课总是通俗易懂,形象生动。有学生说:上叶老师的课,感觉四十五分钟特别短!

还是一堂数学课,这次是为了几何证明,需要添加辅助线。如何添加辅助线?叶老师征求同学们的意见。大家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大多数被否决了。有一位同学提出一条辅助线,被叶老师采纳了,并且籍此顺利地完成了证明。证明毕,叶老师要求这位同学说说为什么会想到添加这样一条辅助线,这位同学说不出所以然,叶老师友善地点头:哦,原来是瞎猫捉了只死老鼠——凑巧啊!课堂里笑声一片……

挥洒自如、信手拈来,俗语、成语、惯用语、歇后语在叶老师的课堂冷不丁地冒出来,学生想不笑都难。

这样的课,还会有学生睡觉吗?

就!是!它!

喜欢数学的人说:数学是天使!

厌恶数学的人说:数学是魔鬼!

叶老师是一位数学老师,叶老师的数学课能够把魔鬼转化为天使。

记得这是一堂初一数学课,解一元一次方程。这个方程式里有大括号、中括号、小括号,大括号里套着中括号,中括号里套着小括号,括号前面有不同的系数,乍一看,颇为吓人。

只见叶老师不慌不忙,既动口又动手,口中说着:搬家(移项)、脱衣服(去括号),再搬家、再脱衣服……手中的粉笔相应地写着。

最后,得出一个数。叶老师扫视了一遍全体同学,问道:是谁满足了这个方程?不等同学们回答,叶老师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它!手中的粉笔重重地落在了这个数上面。

叶老师有许多课堂精彩之处,凭我的语言文字能力,是无法表达的。

有人说:教学是一门艺术。我觉得叶老师做到了课堂教学艺术化,他把相声艺术中的“抖包袱”运用到课堂教学中,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他汲取戏剧的长处,善于提出问题,展开和解决矛盾,把“剧情”引向高潮;他还具备了诗歌的激情,每次上课到了节骨眼上都力求有这种激情。

一位美国教育家说过:一个干练的教师就应当是一个艺术家,他们教育学生,如同琴师操琴一样,触动着人类灵魂的心弦,刺激之、兴奋之、鼓励之、安慰之。

我觉得,叶老师就是这样一位干练的教师。

在那个年代,中考是很重要的考试,叶老师带的班级在中考中总能取得优秀的成绩。他辅导的许多学生在各级数学竞赛中也取得了不凡的成就。

由于历史的原因,时代的局限,叶老师没能评上特级老师,我觉得这是社会亏欠他的。

后来,我读了左思的《咏史·郁郁涧底松》: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觉得是我们岭北的地势低了。叶老师虽然委屈了,但许多岭北子弟得益了。

老师像列宁

有人说,人生有三大幸事:上学时遇到一位好老师,工作时遇到一位好师傅,成家时遇到一位好伴侣。别的不敢说,我唯一可以断定的是,我在上学时,遇到了一位好老师。他就是叶老师。

叶老师的长相很有特色,高眉眶、深眼窝、浓眉毛,满面颧骨、梭角分明。用今天的流行语来说,很有点“欧洲范”。有一次开班会,叶老师发表主旨讲话,有一位女同学悄悄地说:老师像列宁!我仔细看看又想想:果然!

我们这一代人,看的最多的照片就是马、恩、列、斯、毛,记忆最深的电影就是《列宁在1918》。说老师像列宁,那是把老师奉为神圣了。

有时候,我会遐想:叶老师的祖上也许有欧洲血统……

叶老师是多才多艺的。

他会弹手风琴,用的是五线谱。那些忽上忽下的小蝌蚪,在我们眼里,犹如天书。他两只手的手指在键盘上左右、上下跳跃,令我们目不暇接。拉着手风琴唱着歌,过去只在电影上看到过。叶老师来了,我们真切地看到了现场直播。

他会下棋,不仅和其他老师下中国象棋,取胜居多。很多时候还会和我们学生下军棋。记得有一次,我和叶老师下军棋,我不按常理排兵,把总司令、军长等大人物放在第一线,连赢了两盘,使我得意非凡。叶老师怀疑我认识棋子,从而赢了他,这又让我委屈了半天。叶老师接受每一位学生的挑战,和学生对垒,他也乐在其中。他是一个性情中人。

他会书法,教室里的励志条幅、黑板报刊头题词,都出自他的手笔。叶老师的字体瘦长飘逸、遒劲有力,他的板书整洁美观。下课后,还会有学生模仿叶老师的手势,有模有样地练习书法。

他会作画,是中国传统的水墨画,大多表现自然风光、花鸟鱼虫。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水墨画《吼狮》。

在教数学的同时,叶老师兼任音乐课。记得那时候,我们教师被要求集体备课,规定的时间内,大家都要到大办公室里集中备课,校长要组织点名。唯有叶老师可以例外,校长允许他在自己寝室里备课,因为他要备的是音乐课,他要引吭高歌。有好几次,备课的老师们停下手中的笔,凝听远处传来的歌声,这时校长就会说:叶老师在备明天的音乐课了!我记忆最清晰的是叶老师唱的《故乡的云》:天边飘过故乡的云,他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歌声悠长绵远、如泣如诉,我们听的人都感觉鼻子酸酸的。这时我想:叶老师想家了!总有一天,他要离开岭北,回到他自己的老家去。

他会打乒乓球,技术相当不错。叶老师打乒乓球有一绝招:海底捞月。对方球过来时不急于回击,等球落至球台台面下再击球。对方不知道球的旋转方向,往往连球都碰不到(注:叶老师的乒乓球绝招,由学生、乒乓球高手周生团提供)。在简陋的水泥乒乓球台上,中间架上一把破扫帚,他也会和学生打个不亦乐乎。

叶老师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工作之余,他还会养金鱼。有一段时间,他每天起个大早,为金鱼捞虫子,忙得团团转,乐此不疲。

琴棋书画样样精,工作娱乐两不误。叶老师是中国素质教育的典范,这样的评价一点也不为过。身为叶老师的学生和同事,必须坦白的说,我连他的皮毛都学不到,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的素质达不到。有个伟人曾经说过:成功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许多人有意或者无意地忽视了这句名言的后半句:百分之一的灵感是最难得的。

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中小学教师能够像叶老师一样,素质教育就水到渠成了。我认为!

喂给你吃!

1981年8月,我从绍兴师专毕业,分配到岭北中学教书,当了一名数学老师,和叶老师成了同事。

当时大多数老师都住宿在学校里,拖儿带女的也不例外。整个学校只有一台电视机,且开机时经常满屏雪花、音响混杂,效果很不好。所以老师们看电视的兴趣不大。工作之余,大家最大的乐趣在下象棋。

就个人的象棋水平来说,叶老师在学校里数一数二,大家都是服气的。但二对一、三对一甚至四对一时仍然不敌叶老师,这让许多老师脸上无光,颇不服气。

当时报纸的副刊里会登载一些象棋残局,几位老师演绎一番破解不了,于是就找到叶老师,请叶老师破解。

叶老师颇有大将风度,观察一番后,出语惊人:要想胜利就要有牺牲,关键在于牺牲!

于是,办公室里出现一道风景:叶老师单枪匹马为一方,四五个教师组成的智囊团为另一方,你一招我一招,只听到叶老师一声又一声:喂给你吃!喂给你吃!喂给你吃……

结果,叶老师胜利了。

难得糊涂

1981年8月我参加工作,第一年的月工资是38元,第二年定级后,月工资为48元。基本工作量是每周两个教学班级的数学课,兼任一个班主任。没有上课补贴,也没有班主任补贴。工作量的多少,全靠校长安排。我记得叶老师的工资和我一样,也是每月48元。那时没有正常的工资晋升机制,加工资是有名额限制的,要通过群众评比的。好像是在1983年吧,学校来了一个加工资的名额,按照文件的精神,叶老师的呼声是比较高的,但最终在民意测验环节中,叶老师不幸落选,未能晋升工资。这对叶老师的打击比较大,许多老师也都私下表示惋惜。但民意如水,有谁能说得清呢?

评工资事件后,叶老师喜欢在衣服上佩戴一枚像章,上面是郑板桥的题辞:难得糊涂。

我认为这是叶老师对现实的一种抗议。

经历过这次事件,作为旁观者,我深刻地理解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水必湍之;行高于众,人必毁之。

有人说:鹤立鸡群,应该同情和保护的是鹤,而不是鸡。想来确有道理啊。如今,我已教书满36年,即将退休。行政职务止步于职业高中副校长,专技职称止步于副高五级,有时想想也有些许的委屈和痛苦。但一想到叶老师的才能和贡献,顿时感到惭愧和内疚:我的才能太低了,我的贡献太少了,我的待遇太高了,要知足了。

因为有叶老师在前面,我做到了“努力工作,不跑不送”,我愿意一辈子当个教师。

儿子取名叫“凡帆”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人怕出名猪怕壮。因为猪壮了,就要被宰杀吃肉了;人出名了,就会被编排上一些绯闻,供人们茶余饭后消遣。毫无疑问,在岭北,叶老师称得上是“名人”。打我从小学读书起,一直到身为教师,关于叶老师的各种绯闻就没有间断过。

要说有女学生羡慕叶老师的才华,暗恋叶老师,我相信一定是有的,在我的女同学中,就有人公开表示:希望能嫁一个像叶老师一样多才多艺的男神。但要说传说中的绯闻,大都是空穴来风,子虚乌有,是一些人的凭空想像。

叶老师的妻子是一位小学老师,两人志趣相投,十分恩爱。他们一共养育了两子一女,家庭生活幸福美满。

我记得叶老师的大儿子叫“凡帆”。我还特意问过:为什么叫凡帆呢?叶老师的回答是:我不想孩子太聪明太出色,只要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平凡凡,一帆风顺,快快乐乐地过一生就好了。

后来,我读了苏东坡的《洗儿诗》:别人养儿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我想叶老师当时的心境恐怕和苏东坡一样。

如今,我已五十有六,步入老年生活,再过四年,就可以安全着落,拿到不菲的养老金了。我不必奉迎什么,也不必回避什么。我要说的是:少年时代,晚上乘凉时听到的那个传言是假的。

不遭人妒是庸才,能受天磨真英雄。叶老师不是庸才,他是一个真英雄。愿叶老师健康长寿!(周新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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